
星河在侧 人间在怀
——评潇湘来客《鹧鸪天·海河夜游观天眼》
○时雨
处暑日,天气依然闷热。正午时分,好友潇湘来客①发来新词《鹧鸪天·海河夜游观天眼》。细细读来,首先攫住②我的,是那股举重若轻的从容。这首词写天津之眼摩天轮,题材虽不奇绝,妙在作者以学者的内敛、游者的欣喜、词人的敏锐,将一次寻常夜游,升华为一场天人之间的精神对谈。
原词如下:
《鹧鸪天·海河夜游观天眼》
欲碾星河枕碧流,津沽胜景客频投。彩轮灿灿倩灯火,游客纷纷趋票楼。
风拂袂,月如钩,座舱冉冉上云头。仰望漫触亲临意,也逛高天一醉眸。
上阕可谓现代与古典的从容握手。起句“欲碾星河枕碧流”,便见格局。一个“碾”字下得极险极新,将摩天轮的旋转写得既有工业文明的力道,又有神话般的浪漫——仿佛巨轮并非在轨道上运行,而是直接碾过天上的星河。而“枕碧流”则将这份刚劲与温柔收拢,让海河成为巨轮的卧榻。一刚一柔之间,天与河在此处被词语缝合,现代工业景观被悄然赋魅,成为可与之对话的自然存在。
后两句“彩轮灿灿倩灯火,游客纷纷趋票楼”,最见教授手眼。看似平实的白描,实则暗藏词人的观察之眼。“灿灿”与“纷纷”对举,灯火之静与人群之动相互映衬,既保留了对仗的工整,又准确捕捉到景区夜游特有的浮躁与华美。二者交织,恰是当代景区夜游的真实魂魄。尤其是“趋”的姿态很耐人寻味——它比“聚”或“登”更富动态,带有一种不自觉的、被牵引的意味,与下阕“座舱冉冉”的“升”,恰好构成世俗向往与超拔体验之间的微妙张力。
下阕笔锋陡转,则是从仰望到亲临的精神攀升。“风拂袂,月如钩”六字如凉风倏至,将上阕的喧闹骤然滤净,成为词中难得的留白。风在袖间,月在钩上。此刻诗人已从“游客”中抽身而出,成为独立的感知主体。如果上阕是热闹的、外向的、人群的,这六字则把镜头攸然③收回,给予读者一息安静的呼吸。而接下来的“座舱冉冉上云头”,则在这片静默中开始了缓慢的上升——“冉冉”二字尤为精妙,它拒绝了一切惊险、刺激的形容,只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,记录着每一次细微的抬升。这哪里是游乐,分明是一场精神的朝圣。
全词最打动人的,是结句“仰望漫触亲临意,也逛高天一醉眸”。世人乘摩天轮,多求俯瞰之快。诗人却反其道而为,用“漫触亲临”四个字,将“仰望”与“亲临”,“遥想”与“亲历”缝合在一起——原以为只能仰望星河,此刻竟能漫然触及;原本身处人间,此刻目光所及却可以“逛高天”。一个“逛”字,举重若轻;而词末的“一醉眸”三个字轻轻收束,将天人之间的界限消弭于一种洒脱的醉意里。这份醉意,不是灯红酒绿之醉,而是个体生命短暂触碰无限时,油然而生的酣畅与谦卑。
若以学者的视角细察,这首词其实暗含一种认知的悖论:平日书斋中“观天”,是理性的、距离的;此刻高空处“逛天”,却是感性的、融入的。教授夜游,表面看是闲暇遣兴,实则“天眼”之名、摩天轮之形,天然暗合了“观天”的学术本能。诗人所见的不仅是海河灯火,更是一种认知边界的暂时突破——书斋里的理性与高空中的感性,在此刻达成了和解。
若论小疵,“客频投”、“趋票楼”略觉直白,与全词的典雅稍有出入;但转念想来,这正是夜游的真实——票楼、人群、灯火,本就是当代风景的一部分,无须避讳。而能将这些“不古典”的元素,织入古典的词牌中,且毫无生硬之感,正是教授的笔力所在。
合上词卷,令人心中久久品味的是那句“欲碾星河枕碧流”。摩天轮终会停下,游人终会散去,但那一刻——当一位教授在夜空中与星河如此接近,当他的学术目光暂时让位于一声纯粹的惊叹——那种“也逛高天一醉眸”的洒脱,便成为这个时代里,知识分子最珍贵的一刻轻盈。
诗人潇湘来客以学者之笔写游者之心,以词人之眼观天人之际。这首词的价值,不仅在于它描摹了天津之眼的美,更在于它捕捉了一种当代人——尤其是当代知识分子——在高度与速度之中,依然保留着的那种仰望的温柔。
——2026年8月23日·北京
【释义】
①潇湘来客:本名肖庭延,大学教授,现已退休。
②攫住(jué zhù):攫指用爪子抓取、夺取;攫住即紧紧抓住、牢牢吸引住,常用于形容某种事物强烈地吸引或占据了人的注意力、情感。
③攸然(yōu rán):意为忽然、骤然,表示某种状态在短时间内迅速转变,带有出乎意料的意味。



